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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方圆四十里(长篇,节选)
- 发表于:2004.02.09 12:55修改于:2004.02.14 00:45
 

  题记:

  特殊的年代,很短的时间足以出现另外一代人。
  大地上从来没有过这样茂密、旺盛、不羁的荒草。
  他们是他们自己的土壤和肥料。

  ――《方圆四十里》题记



  《方圆四十里》简介:

  故事发生在一片“方圆40里”的土地上。
  昔日体制中的一个公社,散落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自然村落。一群城市青年流落其中多年。
  挣扎在生存底线的知青们,在衣食无着的日子里,几近绝望地劳作生息,同时充分享受着青春期特有的欢乐与无邪。
  绵延不绝、似有似无的回城梦想,成为他们生存的唯一渴望。知青们不断纠葛串通,聚众滋事,直至告状、殴斗、投毒……



  《方圆四十里》后记

  很多年以来,我都不能忘掉我对七年农村生活的记忆(1969年随父母下放三年,1974年作为知青插队四年)。它自然而然地自我逐渐沉淀过滤着,在我和我的同代人这里,它越来越接近着客观和真实。
  1996年,我开始准备用长篇的形式写这段生活。在我以前,已经有相当数量的知青的作品,我感觉,二十几年过去,在我头脑中最后永久留下来的东西和以往作家们的作品都相当不同。
  我插队的后期,在东北农村的一个县的“知青办”编缉知青报,能比较广泛地接触各种各样的知青,因此我把我的故事设定在一个特定的空间――方圆四十里的一个公社,和特定的时间――一年中的四个季节之中,并且在作品之前附了公社地图和人物表。
  我想这个长篇遵循着以下几个认识:
  1、真正的生活本身经常缺少必然的关联,它们常常自然地散布,发生着。特别在那个年代,生活中充满了不可知,经常无人关心某人从哪来又向哪去,那是一段相当混沌的生活。
  2、叙述者的身份不是一个像老鬼或梁晓声那样的亲历者。我把他设定为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因此,叙述中不去特别地强调苦难,同等地写到了自然发生着的欢快,自虐,被害和害人。
  3、 这篇小说没有人物外貌描写,极少环境描写。当我回想起那个年代,人们的语言、服饰、环境、陈设几乎都是一样的。
  4 、我要写一部充满了动作的东西。 1975年,知青中曾有这样的流言: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文中几乎没有心理描写,极少出现的“想”,我使用了黑体,并且,想者包括了人以外的其它万物,以示生活本身的公正和无动于衷。人是本能地吃和睡,牛是本能地走和停,大地是本能地由绿到黄。
  5、 小说的文字大约可以分为两大类,即陈述与对话。我努力让叙述尽量平实、节制,使用书面语。而对话,我全部使用东北方言,增强通篇的生命气息。
  6、 设置126个小的段落,每段有相对独立的情节,散点式地最终凝集为一体,尽可能丰富,多向,有张力,多角度,多人物地去推进大的趋势性的总情节。
  全部这些,都基于一点:使这个东西更接近那段生活真实。
  今天,一场由几千万人参与的人口大迁徙,同它的亲历者已经有了相当的距离。中国七十年代的后期知青生活,有着相当丰富复杂的文化内涵。应当有人以新鲜的手法,客观的角度,超越某一个体某一事件(如怀念声名狼藉的日子),以更开阔的视野去冷静沉着地讲述它。在大约三年的写作中,我的目标一直就是这个。

王小妮
2001、6、13




                
                       《方圆四十里》节选


  第一章:农历粽子节

  第15节  谁叫你写检讨书


  陈晓克和小刘赶着牛车到锦绣已经是下午,连四野里的庄稼都不再精神油亮。陈晓克交待小刘到粮站买粮。小刘说:缺一条口袋。陈晓克说:你找根儿麻绳,见过葫芦吗?中间扎上,小米装下截儿,面装上截儿。小刘说:你上哪儿?陈晓克说他有点要紧事儿办。
  陈晓克跑到供销社,到柜台上要一张白纸,借一枝笔,找块有玻璃的柜台写检讨书,写不该动手打仗,以后不犯之类。认识他的女售货员说:就写这么三两行?你得加上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
  陈晓克说:你推我下枯井吗?
  公社大院里只有食堂的老师傅在晾晒洗锅的刷束。老师傅也认识陈晓克。他说:晚了一步,碎包子,我给你收点儿。陈晓克说:我操,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老师傅说:又下来一拨具体户的,赵干事往下送人了。陈晓克说找王书记。老师傅说:许是走了。陈晓克举检讨书说:我给他捎的信。老师傅说:你瞅屋门,没上锁的就是他的屋,给他搁桌上。
  陈晓克进到无人的走廊里。他说:就这屋没锁。他用劲踢开门,王书记正和几个人围坐在炕桌周围。王书记皱着脸说:你干啥!
  陈晓克慌了。他说:当是没人呢,谁知道一屋子。
  王书记跳下地。书记说:你到底干啥吧?
  陈晓克说:我来交检讨书。
  王书记说:啥检讨书,啥事检讨?谁让你写检讨书你找谁去!
  陈晓克拿着那张纸,走到大院里快杨下边。陈晓克想:没检讨书这事儿?他把检讨书上的名字用唾沫弄污掉,把整张纸倒贴在公社走廊的一块玻璃上。现在,陈晓克身上轻松多了,飘飘忽忽。他是饿了。
  小刘和黄牛都在粮站门前的草沟里,陈晓克看见小刘提着中间扎住的粮食口袋,他说:快来吃包子,肉馅,白拿的。
  小刘蹲下开始啃包子,连手指头都给咬了,啃到第五个碎包子才定住神,看见陈晓克蹲在十米以外的青草里,腮鼓得浑圆。又过了一会儿,陈晓克站起来,才看见站在前面的小刘油油的手上空了。
  陈晓克说:没少他妈搁肉。
  小刘说:回户吗?
  陈晓克说:不回户上哪?哪儿要咱这号儿人。
  黄牛认出了回家的路,主动又快乐地快跑,黄牛想象着草料里闪光的碎豆饼和高梁粒。陈晓克说:马脖子三队队长,看我哪天把你撂倒,一棒子闷蒙你!让你满脸淌血,让你唬弄老子交检讨!



  第三章:月亮照耀老榆树

  第56节 潜伏在大地里


  乘降所后屯的年轻农民杆子攥着一把二齿子,这是他家里最锋利的家具。杆子攥住二齿子的铁头,跑起来又快又有力。杆子跑到他家的自留地,选好位置,顺着土垅趴下。隔一会儿,往自己的头顶后背上抓一些干枯的南瓜叶。
  杆子家里种了稀罕的白玉米。庄稼越成熟,心里越不踏实。早上,他到地里查看,发现了生人脚印。乘降所后屯人在这个季节永远能听见乘降所前屯那些不爱种地的农民在走,他们正穿过两个屯子交界的林带,一个个越过沟壕,偷别人辛苦了大半年种下的庄稼。杆子埋伏了一整夜,事实上,他只是盖着南瓜叶睡觉。几只野鸡飞过去,多色的尾翎弄醒了杆子。他说:哪儿跑!站起来看见天空淡白,大地还黑着。野鸡翅膀掠过一片玉米穗发出扑扑响声。杆子看见在土垅中间被他压出来的人形。杆子想:这就是杆子,这么一堆一块,为几个白玉米棒子趴了一夜大地,偷谁也别偷杆子,杆子多不易!天亮以后,杆子要回家了,他慢悠悠地走在一层薄雾蒙住的田野里。
  两个看庄稼的知青追上杆子,检查他身上有没有藏粮食。杆子扎开胳膊说:有啥,混身上下就这把二齿子。
  杆子反过来问:这些天,抓住贼没有?
  知青说:贼毛儿都没捞着,东边让人掰了上百的棒子,没逮着人,正着急呢。
  杆子问:想不想抓个现形儿。
  知青说:当然想。
  杆子说:上我家,我娘下的酱,黄洋儿地,就大饼子吃了,我领你两个抓现形。
  知青让杆子先回家,他们要上前哨拿大衣。乘降所后屯知青们在大地中间一个缓坡上搭了三,四米高的架子,有麦秸加塑料布的简易棚。看青的知青叫它前哨。架子上面有一把带靠背的椅子,椅背上搭件破大衣,中间挤起一顶帽子。从远处看,几乎就是一个人居高临下监视着田野。
  有了假哨兵,知青们到前哨上只是睡觉和发呆。
  两个看青的知青吃了杆子家的饭,天黑的时候,在杆子家自留地边会合。田鼠把头探出地洞,晶亮的眼珠盯住相当巨大的世界,田鼠闻见人的气味。田鼠想:他们来干什么!田鼠心里十分不快乐,它们以为天黑以后,他们理所应当是这块地的主人。
  房屋,树林,旱道,成熟了的庄稼和劳动了一个春夏的人们都睡得很沉,只有杆子三个人睡睡醒醒,在玉米们绿血管一样的根须上翻身。天边露出一丝丝曙亮的时候,偷玉米的人出现,斜插进了杆子家的玉米地,手上拖的破麻袋已经装了两只小南瓜和十几条玉米棒子。他在很弱的天光里定了一会儿神,清脆地掰下白玉米棒子,整个锦绣都能听到空旷清晨里的响声。偷玉米的人嚼一颗鲜玉米粒,水份和甜淀粉融在一起的香气久聚不散。他开始动手了,两腿夹紧麻袋,袋口张着,掰第五个棒子的时候,他的脚踩到了杆子的头发。杆子睁开眼,看见又湿又黑的一条裤腿,杆子醒了,吼叫一声,窜起来,偷玉米的人立刻被绊住小腿,向前面扑倒了。他好像还想挣扎,可是脚突然钝疼,又有人从后面猛骑住他的头和腰。偷玉米的人想:哪儿来的这么些人!
  两个知青说:揍他!
  偷玉米的人把脸拼命扎进杂草,手抱住头,感觉无数只脚在踢。两个知青都是第一次打人,一点不怕,反而有奇怪的亢奋,每一脚都是踏踏实实踢在真人身上。
  偷玉米的人不动了。杆子说:出人命了吧?
  这个时候天空明亮一些,三个人同时看见倒伏的玉米秸上的血。
  知青说:跑吧!
  杆子也慌张,他捡起装了南瓜玉米的麻袋,三个人跑出了茂密的玉米地,听见后面的哀号,号叫得太凄烈了。三个人跑得更快,一直上了土道。知青说:没踢他几脚,怎么出血了?偷玉米的人正坐起来,从脚上拔出二齿子的尖齿。
  杆子回到家里,母亲问他那贼是什么样。杆子说:没许唬,光顾了踢一顿解恨。杆子睡了一上午,母亲把他骂起来,说这条破麻袋是前屯杆子姨家的东西。杆子说:大约模儿的东西多了。他又睡。到了下午,母亲扯掉枕头叫杆子,说乘降所前屯姨家的儿子受了刀伤,脚裹得像一只大菜包。母亲急了,用山东老家的语言,不喘气地骂杆子。
  杆子说:你准知道我抓的是他?母亲说:从咱家地里抬出去的!杆子说:谁让他长三只手,偷咱的棒子?母亲说:自家的玩艺,不叫偷!最后,杆子还是听从了母亲,他要去慰问偷玉米的,杆子出门先到会计家借炕琴上摆了两年的两瓶山楂罐头,这东西在会计家是最重要的装饰,每天都用掸子掸过。杆子想:这玩艺,我长这么大都没尝过,让三只手先吃了,人间没处讲理。



  第59节 看庄稼的知青被带走了

  下午,一辆拖拉机进了屯,大队民兵营长看见沈振生,非常凶地叫他。沈振生问:什么事?民兵营长说:铐人!沈振生说:铐谁?民兵营长说:你们户张延生,董强两个都看青对吧?他们都看哪块地?沈振生说:西北地吧。民兵营长说:眼下俩玩艺在哪儿旮?沈振生说:下地了。民兵营长急了:他们看的啥地!跑自留地里把好生的走道人给砍了,猫不准伤了人那条走道筋,到了具体户的人一蹬蹬小腿儿抽走了,谁养活瘸腿儿一辈子?给我找人去,先铐了再细掰扯!
  两个看青的知青参与了杀牛,又在杆子家玉米地里过夜,疲倦得很,在前哨上睡得正香。沈振生爬上去,扯掉他们身上的大衣。沈振生问:你们砍人了?两个知青胡胡涂涂睡着,走过了两片玉米地也没全醒,一直到被推上拖拉机才突然问:这是拉我们上哪儿?民兵营长说:上公社坦白交待,争取宽大!
  两个知青直挺挺站着,握住拖拉机前方的铸铁杆,努力睁开眼睛看着喷香的大地,两个人心情格外地好。
  沈振生拖住车厢板,他跟住车奔跑着问:你们两个到底砍人没有?
  两个知青说:谁砍人了,谁说我们砍人!民兵营长爬上拖拉机对沈振生说:明格儿,给他们送口粮。到这个时候,两个知青才想到他们和杆子的事情。他们说:咱鼻子底下不能白长了嘴,没有说不明白的。
  一个知青说:没拿牙刷。
  另一个知青说:手指头沾点水,出溜出溜就得了。
  像领袖阅兵一样,两个知青朝乘降所后屯的田野环顾挥手,天空和大地都耸起来,接受一辆四轮拖拉机的检阅。两个年纪轻轻的人向四面八方的庄稼地忙着致意。
  一个知青说:咱这样像谁?
  另一个知青说:像毛主席。
  陈晓克在公社群专的炕上趴着,因为被告了打生产队长,他在这铺凉炕上翻腾了一整天。去铐人的拖拉机进了公社大院。陈晓克高兴了,他说:给我送伴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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