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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笔:木匠致铁匠/王小妮 - 发表于:2004.02.09 12:53修改于:2004.02.11 11:59 |
一 我为什么要不停地写字呢? 我把垫在膝盖上重重迭迭的纸全部推到床上去。我到徐敬亚的房子里,他拿着烟头,又拿着电脑鼠标。他还很忙。 我问他:我为什么要把心里想的告诉别人呢?他用睡出了漩涡儿的后脑勺看着我,一缕烟正经过他的脸。我不要求答案。他经常是一个不怀疑的人。我离开了有香烟味道的房子。 到书店或到菜市场去,漫无目标地走。我发现书店和肉菜市场的职能完全相近--都是陈列,都是以钱易物,都是琳琅满目。 一切都很正常,行人都在人行路上走。为什么没有人提出疑义?他们用四十元人民币买走了我的一千个字。我同意了。我也没有疑义。那些字都是我用心写出来的。 有一个深圳的编辑居然还告诉我,连标点符号也给我算了字数。那口气好象我用标点符号去换钱,我应该感激他,好象我应该因此而流出滚热的眼泪。 他们在办公室里收敛起了我写满字,又标上了标点的纸,多么轻易。象流感患者抽出一些擦鼻子的纸巾,他们取走了我全部的所想。 这之后,印刷机震天动地,油墨推展。编辑说:书出来了,印得很好!好象他帮了我的大忙。他是一个放射光芒的 “大救星”。 我拿到了书,书的上面的确标出了我的名字。而其它的都是陌生。书有书味,墨有墨味。远不是我那些用手划来勾去乱篷篷的字。整齐方正的文字失掉了它在我稿纸上的无数可能性。当然,他们变得更加漂亮了,漂亮但是不亲切。 当然,他们也可能偶尔愿意用两百元换走我的一千个字。那标志着他们的报刊对那些字的渴望程度,仅仅是一些报刊的渴望,纸张版面的渴望。两百元和四十元不同,但我写那一千字的心态却是完全一样的。 问题不是价格,问题在于我为什么要把我写的字交给别人。 有一个过去的熟人,我们同在一个酒桌上。一半的人在剔牙。有人和我讨论我的某一句诗。我看见熟人从嘴里拿出了牙签,他微笑着说:写东西的人说的话,你还能当真吗?我在很短促的时间里,惊奇地看着这熟人。很快我明白了:这可能正是极多读书人的角度。我在那酒桌上心意灰冷。 我看见很多的牙签,很多的微笑。我应该承担这怀疑吗。 谁都有权利走进书店翻一本书,倒翻和正翻,都是他的自由。然后,随手插在哪儿。谁都可以出入菜市场。逐一摸过新鲜蔬菜上的茸毛,然后放下。两件事的性质完全相同,没有人真正关心一本书和一条黄瓜的详细生长,看见它的全过程,衡量它的真实性。他付钱,他就能拿走某一件完成了的东西,这道理极其通俗简单。 在书店里,我看见一次《第二十二条军规》,没买,我极少买小说。第二次再去,想买一本,书架上已经没有了。我问小姐,小姐的脸全在饭盒里,她呜呜噜噜地说:到军事架上找!我反复说那是一本小说,该在外国文学架上,她居然烦燥地象一颗拉了弦的手雷:军规还不到军事架上找,罗嗦什么呢! 再也不要买那本书了。我现在的问题是,我实在不明白,那么多写小说的人,为什么没有在我之前提出一个问题: 他们为什么要拿走我所想? 我问一个写小说的,他对我说:我们不是诗人,容易胡思乱想。诗人的毛病就是不坚定。如果一个坐惯了办公室的人,到星期一早上会自动自觉地出门去上班。他说,写作是一种习惯。他还告诉我,个别的小说家,象抽纱女工那样,每天按时坐到位置上写。写作是驱使他永远奔跑的一架机器,一架火的战车。 他们在战车上,但是我浮在空气之间。 在南方居住,超过了十年。我知道南方的树也是落叶的。它们的活,就在死之中完成,新叶顶着旧叶。有落,马上就有生。 在我怀疑着写作的同时,我还在投入着写作,就象一棵南方的紫荆,竟然能在落叶的当时,发着新叶的芽。是谁调理了它,让它在一个人身上冲突地衔接。 我盲目地走在大街上。我想,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停止的,就象不可能有永动机。开了头就无限永远,这种事情本身必然在内部瘫软衰竭,象一根蔫了的黄瓜。 没有无限。写作着的人,凭借着什么底力和热情,充满信心和坚定?即使它是一架最优秀的机器,也不可能运转了几千年都没有磨损创伤。 霉味浓重的仓房墙上,倒挂着上了红锈的锄头。农民们已经幻想着买一台机器了。可是写作的人,还都在写。用尽他的脑子,编缀着故事:张三进门,李四哭泣,爱情和死。在他那不足一只足球大的头脑里,挤生出爬满人间的无限藤蔓。 不断地写字,从来没感到过恶心吗? 从一九八八年秋天,一直到一九九三年春天,我几乎一个字也没写成。两组散乱的诗,现在还装在一个大纸袋里。蟑螂自由地出入,生下了它们的黑蛋。 有时候,我非常厌恶写。 最近我又写了。一个朋友问我,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自由撰稿人吗?我说不是,我是居家的自由诗人。首先是自由,然后是写诗。 二 现在,我坐在我想象的某一个黄昏。 我想象,我这诗人该是一个很好的木匠。我展开我自己制作的折叠木椅,我坐下。太阳正在下去,只有伸在远处的脚尖还能被残光照到,木匠身上其余的地方都在暗处。门外是一条小街。不是直统子的,它该有许多自然伸延的弯曲,那是一条老街。 我想象,我对面是铁匠炉。铁匠那儿不断发出大的响动,引来不少好奇的人。小学徒用力拉着大风匣。我看见铁匠了,他精神挺好。因为他站在亮处,反正他自己的屋里就能生光,炉火在铁匠身后,又红又亮。 我想象,铁匠是那些写小说的人。他们被集中成眼前这位健壮的铁匠。木匠和铁匠,两个各操技艺的人隔街相望。 现在,铁匠转身了,从铁砧上夹起一件红软鲜亮的铁活儿,剌进水槽。小街上滋滋发响,窜着热气。这热闹吸引了更多的人围观。我知道那铁活儿将很快变硬变暗,定成一条铁钎。铁匠有点得意,他说:成了。他把水淋淋的铁钎提起来。地上,堆了不少笔直漂亮的铁钎。 作为木匠,我铺子的栅板都挨着号码排定关闭。我的心里已经确定,要终止我的木匠生涯,只留一扇走风走人的门。过去的木活儿们,都站在墙角,露出了木头被剖成块段之后的气味。 我将在铁匠歇气抽烟的时候,过去和他说点什么。这话,我已经想了很久。 只要推开门,就站到了小街上,石板铺成的街面透出一层大地之内的凉气。走出几步,感到扑脸的热,铁匠炉到了。铁匠转过水槽和火炉,红堂堂地走过来。我叫了一声:“铁匠。” 真正的人们之间的对话没有什么复杂。 有一部分人,毕生都喜欢把事情弄玄弄晕,把简单明了的事情,搅得高深吓人。他们永远象田鼠那样热心于打地洞。好象人非要钻进他们特设的幽闭迂回的洞穴里才能交谈。 世界上的事情都明摆着。他们偏要这样。他们还能创造出解释,说这源于人类追求真理的欲望。好象真理都被人事先埋在地洞之中。 现在,要劝阻木匠已经困难了。我这个木匠的心里充满了定数。我要直接和铁匠去说我的疑问。我绝不绕弯子。 木匠和铁匠脚下,踩着永远都不洁净的地面。这样的两个人都知道,煤块填在火里能燃烧,磨石喷上水能锋利刀刃。 真理就应当是最简单的。 木匠说:铁匠。 铁匠说:木匠。 木匠看着眼前这个挺好的劳动力,健壮而坚定的红脸。我想象我们两个人分别把手里的烟点燃,看着街上渐渐暗黄下去的光芒。 木匠问:你的活儿,你叫它们,它们能应你吗? 铁匠说:实心的,连根肠子都没有,拿什么答应? 木匠看着眼前又暗了一层的街面,问:你想过封炉,不干了吗? 铁匠没有准备,他不明白为什么要不干。铁匠的手里还举着火钳子,他愣一下。铁匠干活的时候,扎着大厚围裙,比木匠的围裙要脏,要沉。 木匠说:你没想过,封它十年二十年的炉?其实,你我不干这个,也活得挺好。谁说这个世界上必须要有木匠和铁匠? 铁匠张开了嘴,他肯定没有这么想过。他的炉子点了几百年了,光那老火苗,他就有许多舍不得。 木匠向回走,他说:当个种菜的,送信的,都不错,谁命令我们非做这一行? 铁匠说,有人要我的铁钎子啊! 木匠说:没有椅子,但是有石块。没有铁钎,但是石头也有尖儿。以前没有我们的时候,谁都活得挺好。他们的父母兄弟去世,他们哭了三天之后,就又跟一大片葵花那样笑了,他们都没悲伤到陪着死者去入土。 铁匠卷着他的厚围裙,他在想。 木匠说:你每天做那些钎子,一根紧接一根,有意思吗? 铁匠说:习惯了。 木匠说:我看没意思。 铁匠刷地一下笑了:那是因为已经没有要你的木头椅子了!人人都去找皮匠,他们想坐的是又软又凉快的水牛皮沙发。我的钎子,有成千上万的人都等着呢! 木匠同样刷地一下笑了:我要谢谢他们停止了买椅子。我空出手来才有脑子想。我们要生产的,不该是一件又一件工具。 你的火就永远不灭吗?我在心里说,我是那心里生满了怀疑之茅草的木匠。 三 要让最后的诗人和小说家停下笔,比突然制止一只急行军的队伍还艰难。有的人,自以为是为战争而生。有的士兵,已经获得了两条机械运动的、不能遏止的腿。经久不息的战事,必然产生战争投入症。二次大战刚刚结束的几年,许多盟军士兵都问他们自己:不打仗了,还能做什么呢? 不要做一个被动者,不要让最后的枪炮声抛下我们。我们自己去缴枪,我们弯下劳困的腰,让枪口很热的那个部分先着地。轻松一点,象按灭一支烟头,很容易。 在我们家的门上,书架上,有多少次贴了“戒烟绝令”的条子,什么样悲壮极端的词语都用过。我看着那些纸条心里总是想笑。它们在穿室而过的风里,飘舞不了几天,就被宣布戒烟者偷偷摸摸取下来。我说,不要再采用贴纸条这方法了,你等待着哪一天,清除消灭了全世界的烟草制造商,你戒烟的时机才真正来到。 让我们忘记字,忘记笔划笔顺,忘记语法,忘记老师和死人留给我们的一切文章文法。我们主动放弃工具,让笔迹在纸上不能显现,让疯子一样发展的电子书写工具都立刻消失。 人类尝试一下没有文学的日子,没什么不好。 我在海滩上。大水在五米以外,漾在海里。我想起一幅画,有一个人正弯下腰,把海的一角揭开。画家让那人的手,有了超自然的能力,让他揭开了海的皮肤。 海发出很大的声响。它的皮肤被难以测量的水包藏着,永远不可能被揭开。那天,我和十几个人去海滨。在南海海岸某一个凹处。海只要有一个“凹”,人们就建一个海滨浴场。围起来收门票,收冲凉费,收各种各样的钱。 海冲刷不到我的脚,但是我不断后撤。正是涨潮的时候,前面不很远,就是中国的文天祥念出“惶恐滩头说惶恐,伶仃洋里叹伶仃”的那一片平静海域。 本来是很好的傍晚,海开始生金了,鳞片一样。这时候,有一群陌生人走过来。就在我的后面不远放下食品和衣物。他们互相还不够认识,在沙滩上穿着衣裳,赤着脚交换名片。有一个人说:不好意思,我是诗人。我微微侧过头,看见那个人很委琐地分发名片,穿一条全白的裤子。其实,他为什么不是说:不好意思,我没穿底裤来。 诗人,有什么“不好意思”呢! 现在,诗人也印在名片上,妄想挤进公关和生意链中,充当一个松弛无力的铁环。 只要向前走,没有一个人不能走进海。进入海是随时随地,就象谁都可以拿笔铺纸,写上一些字,然后称它为诗或者小说。诗和小说,从来不排斥人的进入,它不会选择。和海一样,你向前走,它马上咸湿地打透你。 但是,谁也没可能揭开海的皮肤,海不告诉人它的底,海不抒情也不歌唱。从诞生的那天,它就是涌动。海的角色就是海,没有其它。 我不去上课。十七、八年前,我缺了很多中文系的课程。趴在学生宿舍的上铺,我那床很能响,我趴在响声里看小说。我用最快的时间阅读,两天看完了《约翰·克利斯朵夫》,一天看完了《癌病房》。 读小说读到吃饭的时间,头昏沉沉地跑到食堂去。刚从小说里出来,自己好象散开了。某一天的步伐,是巴黎人的步伐。又某一天的步伐是彼得堡人的步伐。脚下拖着长裙,或者夹着燕尾服。那些小说和诗,多么轻易地把一个天真的人装进了故事。 现在我完全不能了,我变成了一个稳重又有经验的厨师。站在桌前,我看见的,只是另外一些厨师,他的烹饪原料和操作流程。 专司解牛的庖丁,有什么可以荣耀和自夸呢?牛就应当有皮肉包藏着骨头,有一身黄白相间光滑柔韧的皮毛。它低着头,在草地上进食,尾巴甩着蝇虫。牛是自由自得的生命,而庖丁只是看见那些骨缝儿。他的前襟染血,他的眼睛里生了大病。 当年,在我身上,巴黎人或者彼得堡人的感觉持续不了多久,十分钟以后,就在排队买饭的队伍里丢散了。我又回到我自己的身上。 所以,我说,哪怕是一个天真的、没被污染的年轻阅读者,他只要用十分钟的时间,就抽取了作家终其一生的体验。那体验再惊心动魄,也很快会被享用完毕,他还是要去吃他盒里的饭菜。这是很正常的,不可能苛求一个阅读者。 同样应该正常而平静的另外一件事情,就是写作者。哪一个写作者情愿被别人十分钟十分钟地阅读、劈断? 就选择现在,我们收拢起纸笔。学习海,用咸涩苦凉的皮肤,保护我们深不见底的内心。 四 想,首先就是怀疑。沿着怀疑,才有思维,才有路线。 我想象,我这个自弃的木匠,在清晨钉死了自己铺子的栅栏,把带木屑味的围裙掖在门板上,那是我留下的一个口讯。 我这个木匠向着田埂走。我发现我很久没接近绿颜色了。我非常喜欢那些短小青翠的草本植物。我从来没损害过它们,它们新鲜活泼地出土,只要求快乐地活一百天。我想,做一个专心侍弄它们的菜农多好。我发现到处是绿茸茸的东西。我要帮助一些生命饱满成熟,而不是怀里揣了利器,把树截肢,切割成条。 木匠在工作的时候,手下的许多东西都死了,死了无数,活的只是一把椅子。 木匠到了野外,浑身都得了眼睛,浑身都得了耳朵。向远处走,又见到快成材的树干。拍拍它们,多象拍一条硕健的马腿。树是可能跑的,椅子不能。我不准备再伤害树了。我收回我拿锯子的那一只手,让它一节一节地缩短着。 铁匠看见了木匠的围裙,那个遗留在栅板上的围裙,正在早风中飘荡。铁匠说:这小子是动真格的了! 早上都是炊烟,人人都在准备碗里的饭食。铁匠的门口没有人看热闹。突如其来的,铁匠感到体力不支,身上的每个骨节都疼。那些铁钎子堆在铺子里,它们和铁匠的筋骨之间似乎出现了一种相反的关系。它们让他疲倦。铁匠坚强的心也动了。 铁匠听见从远处响起自己的声音:多加点灰,把火压灭。 小徒弟张着很大的嘴,那嘴里面是黑暗的,跟井眼一样。这次,铁匠听见声音很近:灭火,填死炉子! 铁匠出了门,天气软得跟细柳的绒毛一样。铁匠走出了一千米,回头向着他的铺子喊:小子,关栅板! 我不知道铁匠朝哪一个方向去了。他可能正在石头之间了望。我没机会告诉铁匠,街以外的任何方向都优美,不要再回头了。匠人们,是最容易伤感的动物。只要有一个人伸出手索取铁钎子,他们的心也会悔懊回转。 街上的人吃盐、买米、打酒、泡茶。他们在天井里看见太阳走在正头顶上,老人秃了的头顶开始冒汗。没有斧凿声和风匣声,小街上安静得多了,所有人都能睡得很沉稳。 随便一个老太婆掉了牙,一个小孩子摔个屁股墩儿,就是热闹。没有人去想木匠和铁匠。 人人以为,他自己站在太阳下面,他的影子就是大光彩。铁匠炉的那点儿光彩,算什么呢,人们都喜欢他自己的光彩,在光彩中左量右照。 经验和技艺,终于远离了匠人。它们,从来就没有生长在木匠和铁匠的躯干上。没有谁和它们订过终生厮守的契约。只有四肢和头脑,只有头脑里面生长不停的东西,才生来就是自己的。 斧子和火钳,怎么能生长在匠人肉质的肩膀上? 木匠的眼睛里只看见黑和白。黑的墨线,白的刨木花。现在木匠的眼睛是绿的。我不再是木匠了。我这次出门,看见了各种颜色和无数的形状。 我想象,木匠在这一天最热的时候碰见铁匠。铁匠手里拿了两块石头,互相磕碰着,发出声响。 木匠笑了,心里鼓起一个怪想法。木匠想,铁匠能敲着两块响亮悦耳的石头。木匠却不能飞扬一棵大梨树。 铁匠说:原来活着就挺好,不一定非要当个铁匠,你看这是多好听的石头。 木匠说:你是想在那里面敲出铁吧? 铁匠笑了:没了铺子,满眼都是原材料了。石块有棱角,树有地力。它们都是多么好的东西。 长时间没有响声,只有鸡鸭鹅狗的叫。街上的人感到冷清,好象少了铺子们,已经不配做一条街。他们被降了格调,住进一个村野俗地了。街上的人派了一张年轻的脸,到山和林子的深处去寻找。 也许,铁匠动了心。需要铁钎的人,在半路上把他拦截住。铁匠容易心软。街上的人吹着喇叭,又诉说他们需要他,象需要唯一的一只手表那样。铁匠就可能扔下几块好石头,回那条老街。 但是,我这个木匠心里有底,我不准备回去。年轻的脸可能也碰见我,他说:你的刨木花儿多长多薄,拿在手上都透过太阳的亮儿了。回到铺子里吧,你还没有到忍无可忍的程度。 我说:不行,我的手艺丢了。 我的手艺在哪个位置,我自己非常知道。 如果铁匠并没有被哄回去。他还在山里,我们会再遇上。 我问:你的活儿,都忘了吗? 他眨眨眼睛:在心里头呢。 我说:我在心里进行了一万次。 他说:我在心里也进行了一万次。 手艺是水,水能轻而易举地断流吗? 木匠过去用一只眼睛吊线。铁匠用他的左手抓过火炭。现在,他们闭目束手,蓄养精神。他们坐在正生长的树叉和正衍变着的石头上。他们的活儿象经脉,走动在心里。脱离了形儿的活儿,从这个手指稍,走到另外一个手指稍儿。 木匠问铁匠:你热吗?铁匠说,象烤着我那炉子一样。 两人同时笑了:不刨木板,不打铁钎,在天和地之间闲着,也能出汗呐。 人通过什么活着? 技艺,能使人的饥肠不翻滚,使人的双手不空置。但是,它不能作为一个足够承重的支点。 一个铁匠能因为打铁而不死吗?木匠问铁匠。 铁匠问我:你也一样。你能凿无数的洞眼,凿到长生不老吗? 那么,人靠什么能获得自由自在,获得坚定不移? 街上的人,寻找不到工匠。他们看见树都穿戴着绿衣裳,牛都嚼着切不碎的长谷草。他们趴在铺子门口望。他们说,我想要一个木头梯子,能把人送到房顶上就行。我们不是想望到很远的地方。但是,哪怕修理烟囱也要登高。我们不能飞。木匠!快给我一个登高的梯子吧。 他们不是往铺子的栅板缝儿里塞钱币。木匠不在,铺子拒绝收受报酬。街上的人紧望着铺子深处,是用那日夜发亮的、人的眼睛,用那想方设法摸一摸木条的、挤扁了的手指头。 过去的年代是什么样子?街上的人没有办法了,开始回想。没有梯子,他们可以爬上树尖,洪水象白魔漫上来的时候,他们还等待梯子吗? 过了很多年,木匠和铁匠回到他们的铺子。他们的围裙一接触手,就变成灰尘了。街上的人问:你们是谁? 我说:我是木匠。这位是铁匠。我们出了远门。 街上的后人们很气愤:你们想破坏吗? 我们什么也不想破坏。我们想回来就回来了。 街上的人说:那你们不要冒充木匠和铁匠,不要再靠近他们留下来的铺子。这铺子是不变卖的。多少钱也不卖。 我说:我们的确是木匠和铁匠。我能把死的木头做成一只活的梯子,能摇晃,能结实,能上房上烟囱上树,登上任何一个高处的梯子。 街上的人说:梯子的事情不急,你做的活收钱吗? 我说:不收。 街上的人说:那我们就相信你吧。 木匠和铁匠回了他们的铺子。那些灰土,比火山灰还重。他们做了新的围裙,技艺象水一样,软的、油汪汪,流着不断的弦。 五 这是一个玩笑。一个臆想。就象第二十三条军规。由诗人向小说家提出终止写作的倡议,更加荒谬可笑。 首先,诗人们不会同意。诗本身已经快熄灭了。诗人不能自己放弃。一个人的恍惚、不坚定,不等于全体诗人们的不坚定。 小说家更不可能同意。他们说,是诗的没落,才使诗人生出这么多怀疑。而小说家的日子还好过。在今天,他们任何倡议都不想听,他们靠写字还能生活。使人能生活的事儿,就可以当成工作去做。关于他们拿不拿内心去写作,是他们自己纯个人的事情。任何人无权过问。就象小说家不可能每天站在书店里,去过问有人用多么脏的手摸他的一本书。 但是,我需要这个臆想。我需要它的刃,破坏我自己。我想找一个渠道把自己完全打碎。我需要一个冲决了的口子。我是那漫漫无际的水。 既然疑问太多,就让疑问站在最高、最险、最权威之处,让它对一切可怀疑的东西,发出最后的质问。 我没想过文学被中止了会怎么样,按中国的圣人老子的观点,礼仪条规都取消了,将遍地漫野都发生出礼仪。所有的人,不断向所有的人行礼,遍地都磕动着虚伪的行礼虫。 遍地都是文学的年代,也并不很远。我家里就有一本很厚的、由《诗刊》社当年亲手编的《一九五八年诗选》。 一九五八年,我三岁。我弟弟两岁。听说是在那一年,或者是第二年的春天,我弟弟发高烧,夜里被抱着去了医院。他看见很多炉子,很多火苗。他突然喊了一句:这些钢铁,都是我炼的! 如果有人搜集大跃进时期的幼儿诗歌,极有可能把这个高烧中孩子的话也算上。 无论怎么说,我还是充满了疑问。我经常拿不准,我是会写下去还是会停下来。和其它人没关系,和时代没关系,这是我自己一个人的疑问。 耶稣的父亲是一个木匠。我在开始构思这篇文章的时候,并没有联想到伯利恒的那个老木匠,后来偶然想到了。很奇怪,我当初为什么一动笔就写下了这一行字:我想象我是一个木匠。 耶稣在受难,被人钉上十字架,流出了鲜红如人的血。当时他的父亲在哪儿,我不知道。也许还在他的木匠作坊里。我看见过描述圣经故事的影片,那其中也没有交待那个父亲。在一个人受难的时候,他的父亲并没有按常情出现,呼叫儿子的名字,拉扯儿子的体肤。这个木匠完全消失了。 木匠只是一个凡人,所以在耶稣呼叫受难的时候,木匠没有感应,他也无能为力。耶稣降生,木匠就消失。 诗写在纸上,誊写清楚了,诗人就消失,回到他的日常生活之中去,做饭或者擦地板,手上沾着淘米的浊水。也许,不该专设诗人这称号。这世上只有好诗,而没有诗人。 荷马行走,念诵着长诗,但是上帝安排他是个盲人。他到任何一个地方,都要两手向前摸索着走,他连一个平凡的普通的人都不能做。 诗人就是最平常的人,在诗没有降落到心上的时候,他没有受难者的痛苦,也没有受难者的光彩。老的木匠连面貌都没留下来。 不要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诗人了。只要认认真真地在想写的时候,写好每一句诗就已经足够。 在我居住的这个中等城市里,敢在名片上印“诗人”的,不下百人。有一个人红光满面地向人递名片的时候,手指头上还突出着一颗粗大的绿光戒指。那戒指马上让人感到不谐和。并非是称呼的不谐和,是与手指头有关的不谐和。这人的名片上印着的字还多出了两个:“著名诗人”。一个称呼就象一张纸,它被弄到一潭泥水里,染得肮脏,就不能再用。我宁愿用木匠这个名称。他挺好的,扎一条围裙,耳朵上别一根铅笔头,全身带着木头香甜干燥的气味,认认真真地做活儿。真正的好木匠,做了不漂亮的活儿,就填进火炉里烧了它,绝不拿它去应付人。 木匠心里有木匠的事,他不一定告诉别人,他留着它们。好象我小时候认识的一个老人,他是八级木匠。他有一个小盒子,那里面是一组木刻刀,刀刃各种各样,有三角的,有弯弧的。他拿出刀来,不让我们这些小孩摸,他不是说能划破了孩子的手。他说,别摸坏了刃!那些刀刃都闪着青牙那样的光。 我问老木匠:这刀是做什么用的? 老木匠说:什么也不做,放在这儿,都擦上油,留着自己看。 飞快吗?我问。 当然飞快。他马上把盒子盖严,那些青牙都不见了。只是一个普通的盒子。 只要有东西持续,就必然有东西终止。 在这篇文章完成了初稿之后,我很偶然地看见了《零档案》。它本来在去年夏天寄到我们家。我们都回北方了。信件、邮件压在一起,翻的时候,太粗心,把那些纸给漏掉了。 我读了《零档案》。我看见那里面有一个诗人。他也要离开旧的诗歌作坊。他换上了一种新栅板。他不想再重复过去的木匠。他向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世界上的事情,都可能被阻止。只有两件例外:谁也不能阻止死亡从远方的降落。谁也不能阻止疑问在内部的突生。 1996年4-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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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2月_诗人专题·王小妮 [阅读835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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