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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组诗选录 - 发表于:2004.02.09 12:35修改于:2004.02.11 12:29 |
我看见大风雪(五首) 第一首:最大的悲伤降下来 我离开城市的时候 一件大事情在天空中发生。 千万个雪片拥挤着降落 这世界 再没有办法藏身了。 大风雪用最短的时间 走遍了天下的路。 大地的神经在跳 行人让出有光的路脊 灵魂的断线飘飘扬扬。 山顶高挑起粗壮的核桃林。 雪压满了年纪轻轻的儿子们。 现在,我要迎着寒冷说话。 我要告诉你们 是谁正在把最大的悲伤降下来。 上和下在白胶里翻动 天鹅和花瓣,药粉和绷带 谁和谁缠绕着。 漫天的大风雪呵 天堂放弃了全部财产。 一切都飘下来了 神的家里空空荡荡。 细羊毛一卷卷擦过苍老的身体。 纯白的眼神飞掠原野 除了雪 没有什么能用寂静敲打大地 鼓励它拿出最后的勇气。 第二首:大地混沌着站起来 我想,我就这样站着 站着就是资格。 衣袖白了 精灵在手臂上闪着不明的光。 许多年里 我一直正面迎着风雪。 什么能在这种时候隐藏 荒凉的草场铺出通天的白毛毡。 割草人放下长柄刀 他的全身被深含进灰暗的岁月。 割草人渐渐丢失。 雪越下越大。 播种的季节也被掩埋。 树在白沫里洗手 山脉高耸着打开暗淡的沟纹。 我惊奇地看见伤口 雪越大,创面越深。 大地混沌着站起来 取出它的另一颗同情心。 药一层层加重着病。 宽容大度的接纳者总要出现 总要收下所有的果实。 我从没见过真正的甘甜 没见过满身黄花的冬天。 大风雪跟得我太紧了 它执意要把伫立不动的人 带高带远。 第三首:我站在寒冷的中心 我不愿意看见 迎面走过来的人都白发苍苍。 闭紧了眼睛 我在眼睛的内部 仍旧看见了陡峭的白。 我知道没有人能走出它的容纳。 人们说雪降到大地上。 我说,雪落进了最深处 心里闪动着酸牛奶的磷光。 我站在寒冷的中心。 人们说寒冷是火的父亲。 而我一直在追究寒冷的父亲是谁? 放羊人突然摔倒在家门口 灯光飞扬,他站不起来了。 皮袍护住他的羊群 在几十年的风脉中 我从没幻想过皮袍内侧的温度。 在洁白的尽头 做一个低垂的牧羊人 我要放牧这漫天大雪。 大河源头白骨皑皑 可惜呵,人们只对着大河之流感叹。 谁是寒冷的父亲 我要追究到底。 第四首:心一直空白成零 雪越来越低 天把四条边同时垂放下来。 大地慢慢提升 镶满银饰的脸闪着好看的光。 我望着一对着急的兄弟。 愿望从来不能实现 天和地被悲伤分隔。 落在地上的雪只能重新飞翔 雪线之间 插进了人的世界。 慈悲止步 退缩比任何列车都快。 天地不可能合拢 心一直空白成零。 悲伤一年年来这里结冰 带着磨挲出疤痕的明镜。 山野集结起一条条惊慌的白龙。 为什么让我看见这么多。 风雪交加,我们总是被碰到疼处。 天和地怎么可能 穿越敏感的人们而交谈。 它怎么敢惹寒冷的父亲。 我看见人间的灯火都在发抖 连热都冷了。 第五首:我看见各种大事情 许多年代 都骑着银马走了 岁月的蹄子越远越密。 只有我还在。 是什么从三面追击 我走到哪儿,哪儿就成为北方 我停在哪儿,哪儿就漫天风雪。 这是悲伤盛开的季节 人们都在棉花下面睡觉 雪把大地 压出了更苍老的皱纹。 我看见各种大事情 有规则地出入 寒冷的父亲死去又活过来。 只有我一直迎着风雪 脸色一年比一年凉。 时间染白了我认识的山峰 力量顿顿挫挫 我该怎么样分配最后的日子 把我的神话讲完 把圣洁的白 提升到所有的云彩之上。 1999年5月 组诗:和爸爸说话(七首) 第一首:这一天 爸爸!你早已经对我描述过 怎么样“庆贺”这一天。 你早跟紧了我,让我答应。 你让我承认那是一个好日子 必须鼓盆而歌。 你想让我看着你, 推动两只轮子的车 直接骑进深密的古老神话。 可是,这么快,我就见到了 你连手都举不动的晚上 车铃在另一个世界里催响。 到了这一天 我的眼睛里全是白的。 我的两只手轻得不见了。 力量浑身发抖 像暴动过后的石头粉沫。 记忆的暗房从支柱中间裂开 泄出来的只是简单的生理盐水。 我在水轮子的转动里看见 是你自己学着庄子虚幻的仪态 悠悠地远去。 是你自己优美地鼓动起 一身瘦到了最后的黄云彩。 爸爸,我还看不出 消失在哪一步才算美丽。 不能有歌唱 从含满高纯度铅矿的嘴里发生。 瓦盆全都飘升到半空 天上挂满了泥灰色的月亮。 爸爸,只有这一次 我超越不了最平凡的人。 只有这一次,我幼稚地违背了你。 第二首:是你赢了 用最隐秘的低沉之音。 用越变越古典的笑。 你无数次向我形容那个地方 将会比躲在安静的书店里 遇上遍地新书还要好。 你不明白 为什么所有人 都拒绝听到你的感觉。 节日的上空飞满破灭的汽球。 你轻轻地拉着我的头发请求。 你在睡沉了以后 还揉搓着它们。 好像世界上值得信任的 只有这些傻头发。 好像它们恍惚地还可能帮你。 你请求过了每一个人。 请示过药瓶。 请求过每一幅窄布。 这个软弱到发黑的世界 能举起多么大的理由 让你在飘满落叶的泥潭里坚持? 我低垂着 被清水一万次冲淡了的手 这水来自永动的河流。 有什么办法 能托举着你的幻想 送你走上那个 再不能回头的台阶? 你是一个执意出门的人。 哪怕全人类 都化妆成白鸽围绕在床前 也不能留住一个想要离开的人。 谁能帮你 接过疼痛这件礼品 谁能替你卸下那些冰凉的管子? 我用你给了我的眼睛 看着你 一个人在头脑里苦苦作战。 在不能移动的床上 你一层层 无助地接近你的美好。 爸爸,最后 是你赢了。 第三首:到最后我才明白什么是爸爸 像一个长久禁食以后 柔如竹叶的佛教徒 你见到我,就双手合十。 你说,我的姑娘今天早晨好。 你的高兴,超过了一切人 脸上的高兴。 两只手不能闲住 我经受不住在一分钟的沉默。 有什么方法能够阻止 心里正生长出浸满药水的白树? 病床下面虚设的 是一双多么合脚的布鞋。 而你,在见到我的每一个早晨 都拿出大平原一样的轻松。 你把阴沉了六十年的水泥医院 把它所有的楼层都逗笑了。 太阳每天来到病房正中 在半闭着的窗帘后面 刺透出它光芒的方尖碑。 我认识你有多久了? 和我认识天空上的光明一样长。 四十年中 太阳走来走去,你却永远在。 你一直想 做离我最近的真理。 可是,到了最后的一刻 你翻掉了棋盘,彻底背叛了。 把两只饿乌鸦一样的真理放掉 你成了我真正的爸爸。 像那些时候,你拉着我 手里只拿着自己的手。 我们自己早已经是真理了。 什么样的大河之水 能同时向左,又向右? 你的眼泪,我第一次看见了。 你说,别把头发剪短 你要随时能够拉住我 说出你一生都不能说的话。 双手合十,又分开 像落在地板上而分裂的 道义剪刀。 像交叉失血的白色碎纸机。 八月 佛陀催着满天的淡云彩 为你下起白莲瓣一样的大雪。 时间,扯出了多么远。 我们各自站在两端。 过了多久以后的这个早晨 我才明白,什么是爸爸。 第四首:谁拿走了你的血 你孩子般的大眼睛后退着 望着旋风一样走进来的医生。 你突然支撑成囚牢里 暴怒的白色勇士。 你要站起来捍卫你的血。 爸爸,你的血早在流。 在尘土那样小心翼翼的一生中 红蚂蚁成群结队爬过。 你的血液被和平又悄然地取走 清凉的风一季又一季 收回了红叶。 拿走了你的血的人 连愧怯都没有 连半截影子都没有。 宽恕那质地不坏的梨木办公桌。 你终生的坐骑 藏进地下室,挂满了灰尘的椅子。 它一生都在收集着你 还是不能退回去 做一棵开满梨花的树。 从前,我轻飘飘地对你说 我不想被钉到一张桌子后面 我以为,推开了最后的门 四面八方都变成了我的原野。 脱落的花立刻褪掉了颜色 我不过和你一样 是又一个失血者。 拿走了我们血的 不可能拿走我心里的结石。 我们一起扬着脸 看见天色多么自然地变白。 大地正紧紧含住眼泪 不让它流出来。 爸爸! 今天我把你最喜欢的 三只西红柿和一团白棉糖 摆放到风霜经过的窗台上。 像等待一只翠鸟到来 我要把你的血一点点收集。 第五首:因为是我说的 我怎么也不能了解 厌倦的最后之味,爸爸。 你看都不看这土地上的出产 食物像石头群一样不可亲近吗? 蹬着两只轮子的车 会见过起伏无数的土地。 今天,你拒绝它污浊的果实 你已经不再喜欢。 用干枣的嘴唇给我讲解天堂。 你用洁净的声音拒绝 比童声唱诗班的高音还好听。 后来 我突然听见你答应了。 你仰起头,拿出极大的信义吃饭。 从始至终你都望着我 因为那是我说的。 我看见了血脉的权威。 你高高地走在我前面。 你说要快 我迎着北方的风变成了跑。 那时候 全因为是你说的。 我是怎么样追赶步伐奇大的你 一点也不回头的你。 我们走进不好理解的世界。 现在,我愿意代替你 吃下整座冒着热气的山坡。 让我身上生长出 你喜欢的每一种年纪轻轻的菜。 可是,你已经不喜欢了。 你在我之后 成为孩子。 你笑着吃掉了没有味道的苹果。 难道就因为是我说的。 土地,它不停地为谁而出产? 繁殖像土壤一样发暗。 果菜们从哪里得到了兴致 它们早没了活着的资格。 我不怕任何人的责难 这话是我说的! 第六首:把火留在身上 你走了以后,天开始变黑 是火苗长久地留在了我的身上。 火焰,飞起飞落 我却从来不能点燃 自己最薄的衣裳。 爸爸,我知道这火焰寒冷的用意。 它想从里面 单独燃烧一个人。 现在,你离我万里。 我用皮鞭抽打着光芒 也不能追上你。 头发里流着秋天的枯水 我的身体里装满了牛黄。 全中国的牧场们开满了干旱之花 我开始喜欢 这散发出苦味的火 爸爸,你不用回来疼爱我。 不要把这火苗从我身上拿走。 我喜欢在火里看书 看见你随手划亮 一根幽默的火柴。 你发出最细小的声音 我都随时会沉下手去倾听。 火在神秘时蔓延。 不断地喝水写字 用我自己的方法日夜养着 这温度。 你给了我的 我就会千方百计地留住它。 有一天,我会在夜里烧到透明 藏在没人睁开眼睛的黑里面 跟着你出门。 像你用车推着棉花球儿一样的我 在秋天的节日里去看 由火变化成的美丽烟花。 爸爸,我要把这火留在身上。 第七首:我不再害怕任何事情了 我背对着太阳而去。 在我飞着离开以后 最后的光把你均匀地推走。 我们同一天离开病区 一个向南,一个向西。 有一只手在眼前不断重复 白色的云彩慢慢铺展 天空从上边取走了你。 我曾经日夜守在你的床边 以为在棉花下面微弱起伏的 才是我的爸爸。 走到大楼外面去伤心 我不愿意看见 你连那一层薄棉花也不能承受。 我是诗人吗 我的想象力节节失败。 你正是大气流走之中的云彩 河从深谷里 逆行着上了山 山的尖顶开始模糊飘舞。 我的心里满着。 没有人能到我这儿 铺开一张空床单 从今天开始 我已经不怕天下所有的好事情 最不可怕的是坏事情 爸爸,你在最高 最干净的地方看着 爸爸,我试到了日落的速度 正是你给我讲解 柳树上落下两只黄鹂的速度 我试出了我的前面还有多么远 我这朵棉花 有时候飞着,有时候静止 在一片草地,看见秋风平和 你卷着一本旧书 在并不远的地方坐下来了 我鼓励一九九六年的秋天 强劲地分割十字路口 再没有人能走近去侵扰你 1996.10--1997.10 组诗:在重庆醉酒(六首) 一 店家抱着透明。 这个玻璃的采桑人啊 忽大忽小 让我看见了酒的好几颗心。 今天所有的赶路人都醉倒重庆 只有我总在上楼。 满眼桑林晃得多么好 雨是不是晃停了? 闪闪发光 从玻璃瓶到玻璃杯 我上路比神仙驾云还快。 每件事都活起来 都引人发笑。 重庆坐到第二十五层。 我发现大幅度的走 天空原来藏在重庆之上! 笑从哪些环节里出来。 我就是最边缘 二十五层正好深不可测。 朝天门这盒袖珍火柴 挑担子的火柴头儿们全给我跳动。 火种不断钻出水。 是什么配制了笑酒。 我一笑 这城市立刻擦出了光。 二 今天一张开手又是大方。 长江把满江的船一下漆遍。 满江的铅水 化了妆的人将走不了多远。 紧张啊紧张 把我送到今天的路全都崩断了。 我现在的责任 只剩了稳住朝天的门。 鬼怪精灵都藏在水里 可是我却喝出滚滚的一根火。 有火又有水 这种时候向前还是后退 心里轻飘飘闪进一对仇人 我的心成了三岔口。 这座城把不整齐的牙齿合紧了 上上下下都是不平。 打赤脚的先落进仙境。 人越摇晃越精准 所以重庆的血哗哗流在体外 血管里跑着黄色羚羊。 所以我被送到了这么高。 楼房排出反光的高脚杯 什么花样儿围着我乔装打扮 我好像就是光明。 三 栀子花跑出卖花人的蓑衣。 转弯的路口都香了。 我没招手花就悠悠地上楼。 随处插遍栀子的花 连作恶的人 也赶紧披上了僧人的素衣。 洁白趁着酒兴进城。 我止不住想笑 好事情也有止不住的时候。 被我喝掉的水 正离开我忙着四处开放。 为什么事事献媚于我 人人争着到玻璃杯里享受这一夜? 旧棉桃的空壳又爆出新棉花 理智的中心正在变软。 我喝了我能拿到的一切 这世界不能因此而空 松树柏树你们要用力去开花。 我害怕越笑越轻 无论来点什么 快满起来。 四 止也止不住。 酒带着人摇身一变 这个我陌生得让我吃惊。 光脚的甘地反复试探恒河 醉酒人早已经独自翻过喜玛拉雅。 过了雪山又将是哪儿。 慈祥又美妙的错觉海啸一样 比地火还要低。 我误入另一个水的世界 太阳落下去 光却自下而上透过来。 嘉陵扬子两条糊里糊涂的水 合流在二十五层上。 我看见盛满玩具的抽屉之城 难道属于我的孩子正在重庆? 为什么我所看见的一切 都如同己出。 黑瓦顶和街心花园 我忍不住想俯身 带你们去碎玻璃里踩水。 从来没有的奇异 人会跟着液体层层向上。 古人举酒总想浇点什么 而我却守着两条江 临水发笑 心里猛然坐满菩萨。 五 谁藏在笑的后面 谁导演了这出人和酒的双簧。 水不退火也不退 朝天门同时又是朝地的门 现在的我 顽强地想覆盖过去的我。 酒跳到胡涂里起舞 第二十五层忽高忽低。 这片轻飘飘的陌生灵魂。 为什么我要拖着你 再沉重艰辛我也要回去。 街灯比电还亮 满街的灯燃烧的是街灯自己。 重庆躲在深处掩面而笑 这个时候我该在哪儿? 向前还是向后 酒再深也要回到浅。 闪闪发光的东西让人走了眼 天堂里总在秘密加建地狱 我在哪条飘浮如断丝的街头买醉? 水融了玻璃 人不情愿地醉酒。 六 可是飞着多好 涓流一遍遍暗示着某个方向。 可是薄如栀子花瓣的门忽开忽合。 航道里挤满苦苦等我的客船 我被酒接走 正像一条江被海洋接走。 我一笑 水位就自然高升一截。 可是我碰到了真实的栀子花 我的手冰凉地白了。 我要贴近去看清这个重庆 它不过在一片美妙的雾汽间 为我摆布下 古今飘荡的酒肆 能看见的只有海市蜃楼。 再找那只靠紧住重庆的酒瓶 枸杞红枣里 盘坐一条灰黄花纹的老蛇。 我和它们谁是真实? 金子早早都被放生 我已经不想拿到添酒的钱了。 可是重庆照样金银闪烁。 我看得太清了 落进酒的透明里 我原来是一个好人。 朝天而造的门也是座好门。 2001·6·重庆 2002·3·郑州 组诗:会见一个没有了眼睛的歌手(七首) 一,光盘封套上的歌手 黑人,是谁派你出现在最边缘? 在太阳镜后面 你用千倍于满月的光盯紧了我 那不发声的召唤 使我不断不断回头。 两片热蕃薯的厚嘴唇 在摇摇欲坠之处 正要为我而动。 我必须接近那简易货架。 在你我之间 物体涣散松软。 坐在不明微笑中的歌手 紧含着牙齿亮泽的歌手 你桐油的骨节里有一种光 我已经不能退避。 在哪一个世纪里我见过你? 你绝不是一件印刷品。 是谁委派了这黑色盲人? 雨云遮住了东方 杂乱如晚秋荷塘的街市。 谁赐给你 不来自眼球的目光? 你盯紧了我 比绝壁上的黑的碣石还要肯定。 某种不可分割的咬合 一根索链中 舌齿相连的环节 像海顽固地 带着苦盐的意思频频登岸 你要把什么递交给我? 用最不顾及的声音 我对天下的店铺说 我要那张黑人的光盘。 二,你要递交什么给我 黑人,你的来路在哪? 送你来的独木舟呢 六匹披锦缎的马拉篷车呢 在轻薄的光盘上下 我不能看见另外的空间。 现在的你 只是光膜以下的深浅颗粒。 在你我的呼吸之前 光芒早做了世界的母亲 温暖地巡遍她的套房。 用什么去幻想新奇和耀眼? 从天而降 你是为什么而来,黑人。 我约见你黑色泥泞中的祖母 你们从来没有生过眼睛。 向光芒预交出视力 向墙角预交出声音。 信在两道苦难之门寄出 我遇到了多么大的不同寻常。 细微如茸的试探就在左右。 有着黑油质睫毛的歌手 没有眼睛的人 将怎么样给我声音? 我的耐心被缝在一起。 我要看见 你怎么样 从纸里伸出来你的双手? 我不知道 是不是该变成黑亮的蛇。 再从黑蛇的网纹之中 一寸寸地剥离成人。 你永定不动 把黑色的微笑撒在纸上。 高于一切树冠又高于一切云层的旨意 一定是某种 视力不能承受的光要降临了。 三,歌唱 我的眉头以上贯满了歌声。 从你煤田一样的身体里 冲出了湿淋淋的马群 和最亮的水。 血液跑到这么快一定会变色。 但是,你是天生的黑人 你为最浓稠的歌唱而生。 我被你茂密至深的非洲雨林 紧紧包藏。 遍地生出了眼睛。 万物的睫毛都张开了。 我看见我行走在洪水之底 满世界都成熟着葵花 黑实的种子。 我被一粒粒解开 轻盈地散布 向着辽远。 最初就是错的 是谁给人装饰两枚眼睛。 在黑暗里飞翔一定是宽的。 为什么不能凭借歌声 把全部身体同时走向四方? 真的东西 都从模糊不定中一点点抽丝。 水下的暗石发散热力。 神的脚落在爬升的云阶上。 光,不过是一些尘土 黑人,我蹬踏到了你的歌声。 我已经知道 你是哪一个神的最后信使。 让我赶紧含住 你丝毫也不想透露光泽的名字。 但是,歌声断了。 我又坐回我 日渐发响的归藤椅。 藤条奇异地交叉叠错。 可是我的心 还是挂在被你推到最高处的 摩天轮上。 四,对一张纸的发问 这就是全部吗? 你这无声微笑着的黑人 你的手在歌唱的前后 都空置在半山上。 机器吐出它同样的黑舌头 好像你的某个亲兄弟。 那么随便 飞的感觉被它吐出来 你和你的神被吐出来。 我不能取掉纸上的眼镜 不能迫使你露出心情。 沉淀不动的墨汁 深陷着全球的宁静。 肯为一切人流动的水 收走了神的花园。 是你盯紧了我,进入我的世界。 一个小时的轰响之后 你变成了空白了吗? 也许你只是一个平民 那么,你为什么不向神 要求一双眼睛? 动用了哪一种镪水 他们取走了 你紧闭牙齿以后的歌声? 我会见电,也参与了犯罪。 风很自然地吹拂 一万颗种子 外加一百个过路人。 夹在抽紧了的长袍里 你只是空气的追随者吗? 风鼓荡着经验 薄帛被拆回了蚕丝。 蚕丝们又回到蚕的壳中。 我不能确定 你带着的是火柴还是光芒? 五,没有了眼睛的石榴 在什么地方 你一定隐藏了两颗发亮的卵石。 在花生一样大的纸上 微笑起身,背影正好是痛苦。 我的左手边是北方。 我左手以外的树结满了今年的石榴。 你看不见树 你的手能试一试果实的水气。 石榴用许多甜眼睛 包着每一颗种子。 你却永远看不见甜 看不见那些嚼石榴的人。 把牙齿错动得刀尖一样快。 我把你放在树的高度 滔滔滔滔地 替那些被吸掉了眼睛的果实们 唱歌吧。 神也只能摸索着进入人世。 再没有眼睛能像雪粒那么亮 很多东西都事先地坏了。 一百粒种子 也不生长一棵树。 没有过光 没有内核,只有果壳。 没有味道,只听说到甜。 你是站着来的,黑人崐带着夸张的摩天轮 你不要希望还有什么能通达。 失明的的物体都失散了 羽毛和声响还走在路上。 但是,谁能停下来 在风扑草动里盯紧了我? 我的念头 早已经锁定在我的藤椅架上 你把目的随手扔在 托盘上,黑人。 六,瓦片 街面比排练中的 三流乐队还要混乱。 我出门的时候 尝试着高举起超过常人的心情。 但是,我在店铺的窗下 突然发现了无数个你 倾斜着像刚出窑的第一批瓦片。 我以落日的速度走近了。 在弯下腰的那会儿 碰到了窑膛里 最烫手的火焰的眼睛。 一千片你 也没有一点光亮。 我终于看见了 我以外的第二个自闭者。 自己退出自己 交出仅有的两粒珠宝 像滚落两粒青豆。 你放弃了看的晶体 再放弃声音。 蜗牛缩回了潮湿的触角 一片等待雨季的瓦片脸色灰暗。 微笑着去背叛。 走回了瞳孔后面最纯的黑漆。 用力气锁紧了门 阻止光,它千辛万苦也不能到达。 所有的眼泪都结在 最细的枝上 是我们让暴风雨不再落下来。 光射到了我的手上 三秒之后就成了尘土。 我们看见别人的时候,也被别人发现。 重复制作的年代 神催着拆它的屋檐。 我闭着眼也已经看透了纸的脊背 微笑的瓦片们,你讲话吧。 七,那是真正的你 我看见 两匹不肯分开的马。 八条腿掀起深深的草海 马头一直高过了太阳。 是一群颜色以涨潮的节奏奔跑 草原上满是油亮滑动的浪尖。 那闪在太阳之上的 是不是你留藏的眼睛? 套马人疯狂地追往天边 抓也抓不到 那光滑过了流水的马尾。 多么大型的自由 任它们在草天之间变化着形状。 离开了你,那眼睛悬空飘舞 真正的光的穿透力 像中国的针埋在事物的肉的深处。 最结实的核桃 在风里响亮地开裂 你的目光正鼓起千万丛跃动的灌木。 那是真正的你吗? 那是你走进我腹地的目地吗? 你引我看见 没有谁能放下脚的草场 那种踏实不容人想象。 从草根儿的神秘里自生的两匹马 没边儿地逃逸。 不用怀疑 那是你的物品,黑人。 你这连绵不绝的煤田下面 厚嘴唇后的黑色固体。 光芒和歌声 都是你的外套。 我看见你张开牙齿说话 洁白的你说:但是。 只有两个字 落在我秋天晴朗的手上。 黑人,你可以一路唱着回去 答复你深藏不动的主人了。 1998年 组诗:1999年末大西北(选二首) 夹紧衣襟和羊铲睡觉 溪水向着东 羊群向着西 立在崖畔上的人睡着了。 天空突然走得狼一样飞快 羊铲在风里直直地竖着。 我看见他发亮的衣襟 结了明镜似的冰 把他想象不到的事情 一层白一层黑地照耀出来。 没有皮袄上的尘土 羊铲就滑掉了 没有羊铲羊就走散了 没有羊的人就摔倒在土里了。 现在山势有多远 他就能睡到多么远。 在冷风穿透的下午 保养着好精神的牧羊人 看见一条光芒的细线 牧羊人瞄着沉落如软糕的太阳。 抱大白菜的人仰倒了 飞机倾斜着接近傍晚的田地。 我在低空中 看见遍地大白菜 向我翻开了 鲜嫩青脆的心。 抱白菜的人全都向后仰倒了 托着他们的 是一片半透明的薄金。 到冬天的西北去 抱一棵白菜 立刻就能飞了。 田里的人 怀抱着洁白多层的卷云 他们飞得多么安祥。 天空旋转 保佑着胸前生长蔬菜的人们。 我要在飞机落地之前 抱住地平线上穿着冰壳的大白菜 靠寒冷彻骨的力量 穿越干裂如唇的高原。 组诗:穿越别人的宫殿(选二首) 我得到了所有的钥匙 正是我飞着经过的地方 太阳用我的眼睛翻动欧洲。 屋顶安静地让银片们滑动。 交给我钥匙的老人 这多子女的母亲扬开白绸的肩膀。 她说你将能打开所有的门。 这一刻大地做出推的手势 无数穹顶突起 古老的宫殿闪烁从古到今的光。 我接近只有君王出入的拱门。 麦田像金发少年 把头探向山顶空洞的城堡。 我要在未成年人沉思的这个傍晚 启动欧洲钥匙。 一切都能打开吗? 长椅上的醉汉像鹰突然飞起 摸索全身的金属拉链。 钥匙的牙齿小动物一样划过。 侍者起伏的脸朝向我 那浅如平原的笑 深不可测。 深密的森林布满交叉小路。 大地无门无锁在云下走动。 世界已经早我一步 封闭了全部神奇之门。 晒太阳的人们 宫殿最大地张开他的草地 人们赶来热爱太阳。 像长跪不起的朝圣者 潮红的皮肤一层层吐出草香。 孩子们雪白地奔跑 笨拙地追逐半空里的光斑。 这是身体的狂欢节。 三个季节里紧闭窗帘的人们 寒冷地带那些漫长发灰的冬夜。 被羊毛严密包裹着的 都在这一天里露出来。 在谁的面前可以这样放纵。 太阳像哺乳动物一样低垂 全无保留地抚摸着人。 挺着长剑的铜武士率领宫殿 第一次不为战事而感动。 平凡的人最简单地享受夏宫。 我不会误以为见到了意外。 莆草们一根根升出水面 遥远的山坡上出现了 脱掉羊皮袄的赤膊牧人。 安全的光线在天色中缓缓收短 坦露了一天的 只是西红柿皮那么薄的一层。 2001年9月 斯图加特 组诗:雪天去山西(选六首) 距西安239公里 山西还死着 河南并没有活。 一条河像一条死鱼跟着 多年的霉斑飞扬 满山遍野藏着削面片的小姑娘。 多少条街备足了牡丹 纱灯从火里挑起 不见长发在头顶盘卷 如果是二十岁 我一定飞马直下。 丢了帆丢了魂儿的风陵渡 皮包骨头站在眼前的只有风陵渡。 藏好一夜暴放的花 不声不响我灰暗地飞过黄河 路标渐渐渐渐远去 再走一万个239公里。 也到不了长安。 我们箭一样要去射中什么 骑各色毛驴的人总在前方 我们没可能超过他。 我们走的是路 他走的是张着嘴的山梁。 毛驴转向哪 哪就成了正前方。 圆脸的姑娘给我们擀面 更圆脸的姑娘给汽车加油 时速一百三十公里 我们穿透半白半黄的山西 真感觉像箭一样。 天黑了雪也紧跟着黑了 我们急着进城 骑毛驴的早在自家院里卸鞍 悠悠地仙人们先睡了。 多么多么快的神箭 多么多么的重要的路程 不过是在每个晚上 射中一张能睡下去的床铺。 我们为什么要像一支箭 为什么比骑驴人更着急? 许多人在这一天出殡 一个人死了 大地草草套上一次性白袍。 今天还能呼出长汽的人们 半透明地走出村庄 眼前的雪片又大了 棉籽逃得漫天都是。 流泪的人出奇的少。 去年的棉杆孤儿像立着的孤儿 见到雪容易 不容易见到的是悲伤。 每到阴暗的日子 上天的路都很拥挤 大地上很空。 绣在门帘上的一双喜鹊 红嘴对着红嘴。 帘子张开来又卷起 卷起又张开 把人们一个个送出门。 死 首先要感到冷 然后人间一切碎碎地摇晃 碎碎的再没什么可想。 选个雪天走路最好 这感觉只能留给一个人 独自享受。 华山积雪如淡淡的胭脂 是什么质地的绸缎迎面陡立 是什么人 敢把感觉放到那么高。 华山原来是一座女山。 我以为我看见了她 其实我看到的 只是淡淡的化妆品。 我走了很远 忽左忽右,心情起伏。 她一直隐隐地跟随 灰白的千褶裙缠绕盘旋。 林木自然退下 天越冷她穿得越薄 悲伤啊 怎么把你藏起来。 想在雪天接近华山有多么难 悲伤越是真切 越是忍不住的高傲。 想给坏心情涂上脂粉 必须越过千山万水。 为什么要剪那些苹果树 为了更多的果实 山西的苹果树正被剪头。 农民的剪刀上天入地 颤颤的梯子运送他们。 黑棉衣里藏在银子露出来。 冬天里没有声音的苹果树 任从刀剪的苹果树 憋着一肚子果实的苹果树 被农民从早到晚的目光刺着 那是他们一位 在人间最有钱的亲戚。 越来越朦胧的苹果园 甜度还躲得很深 果子要等待农民落地才肯上树。 爬上爬下的一家人 伺候着他们最好的东西。 想想我有多久没吃苹果了 想想我高不过一棵树的生命。 雪后的山西变厚了 我一出门 世界就变了。 雪把好东西降下 山西像一座没人敢碰的银矿。 车身披了上好的羊毛毡 黑汽车一夜间换成了白馍。 静静的一夜啊 一层雪变成了两层雪。 一张纸币送出去又收回来 无数次精抚细摸 使它粘粘的厚过了一本字典。 太阳升上来就落下去 行路人的神色突然庄重。 煤层空着腹托起人间。 大地也像一张用久了的钱 再三被人摩挲 显得格外苍老。 一个敏感如我的人 心里随时生风生刺的人 怎么能长久呆在这日落之地? 我的天啊。 2003、5 深圳 关于《在雪天去山西》: 本来,我们只是不想在灰暗陌生的郑州过2002年的元旦,1月1号早上,我们临时决定去山西,出门去柜员机取现金,上路。经过了仰韶函谷关风陵渡,都不是平凡的地方。满眼的疮痍,真不明白,要经过怎么样的“乔装打扮”才能让大地这样拥挤丑陋,要耗费掉多少肮脏的垃圾。 雪下得不大,而且很快停了,乡间安静得很,麦子强绿着,炊烟拖地,毛驴山羊悄悄涌上山道。 绣着嘴对嘴两只喜鹊的棉门帘纹丝不动,一个看守街头小店的老太太抬头问我:是不是从城里来?又问我:有孩儿没?再问:孩儿在不在城里?我回答她了,她说:就是好么!她好像很放心地袖着手低头再绣。 沿黄河进山西,穿过太行山然后离开。回到河南,我手里剩下一大叠在山西找散的纸币,那种粘,那种经无数的手摩挲过后的变厚变大,那种被反复油污过的强烈气味也哪着到了郑州。 过了快一年,我写这组诗,最后的感觉是:“我的天啊”。随后,我把这四个字添在诗的最末尾。 我的天啊,去山西就是这个感觉。 2003,9,20,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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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2月_诗人专题·王小妮 [阅读835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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