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生活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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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诗选录
- 发表于:2004.02.09 12:34修改于:2004.02.11 12:16
 

月光白得很


月亮在深夜照出了一切的骨头。

我呼进了青白的气息。
人间的琐碎皮毛
变成下坠的萤火虫。
城市是一具死去的骨架。

没有那个生命
配得上这样纯的夜色。
打开窗帘
天地正在眼前交接白银
月光使我忘记我是一个人。

生命的最后一幕
在一片素色里静静地彩排。
月光来到地板上
我的两只脚已经预先白了。



坐在下午的台阶上


太阳专心地照耀我
我的白袖子满满的大皱纹。

由西向东
什么都慢悠悠过去。
那个在轮椅上点烟的人
他在60年里经历了的
我只用了30年。

突然在这个云彩重叠的下午
我发现我是一个富人。
立在街角的自动提款机啊
我在这世上存了许多许多好时光。

一个人平静好还是动荡好
飞翔好还是走路好
长好还是短好?

有人过去提款
金属被时间磨得亮光闪闪。
什么时候黄叶遍地
我的银行因为不耐烦
因为积蓄太多
而当街倒闭。



火车经过我的后窗


火车
有时候运人
有时候运黄牛
有时候运机器。
我的后窗被隆隆震动。
没见到双层旅游列车
没有天堂地狱上下连通的那一种。

我看见人或牛疲劳的眼神
火车看见我每天每天临窗洗手。

铁路就是典型的断头台
牛断得快一点
人断得慢一点
人们显得微微比牛高兴。
没空去注意机器
我想没有人活得过一团铁。

水来给我洗手
说明一件事情结束了。
而火车还要赶路
火车不敢停顿
每天准时到我的后窗口大声鸣笛。



从北京一直沉默到广州


总要有一个人保持清醒。
总要有人了解
火车怎么样才肯从北京跑到广州。

这么远的路程
足够穿越五个小国
惊醒五座花园里发呆的总督。
但是中国的火车
像个闷着头钻进玉米地的农民。

这么远的路程
书生骑在驴背上
读破多少卷凄凉的诗书。
火车顶着金黄的铜铁
停一站叹一声。

有人沿着铁路白花花出殡
空荡的荷塘坐收纸钱。
更多的人快乐地追着汽笛进城。

在中国的火车上
我什么也不说
在北京西我只听见人声一片
在广州我听见芭蕉正扑扑落叶。
满车内全是鸟语
信号灯裹着丧衣沉入海底。

我乘坐着另外的滚滚力量
一年一年
南北穿越中国
我的火车不靠火焰推进
我的心只靠着我多年的沉默。



自称为诗而来的人


我的门前冒出一条鱼
闪闪发出直立起来的水光。
他说他冒雨从激烈的东方来
和方向无关。
和日出无关。

闪电迎头在上
飞一样
谁像傻子刻舟求剑
背后深深地有刀刃。
我不认识的这个敲门人
你真怀有利器
你就坦然如王地进门说话。

他说他是为了诗
整夜整夜像荆珂赶路
小心翼翼带着越走越沉的金子。

可是走动不代表什么。
可是我不再相信空洞的名义。

请你拿件黑胶雨衣
和你的金质才华
回你幻想的风暴眼里去吧。



一个少年遮蔽了整个京城


荒诞啊
突然在一个九月的早晨
北京成了巨大的不可知。
八百年的古城
为我一个人重筑护城的高墙。

我送出门的是个单纯少年
千层万层收藏好能到达北京的票。
光芒随后披云戴月跟了过去
我变成了我
答案变回了谜题
容易统统变化出了难。
它曾经宽敞的街道
再三折叠成为弯曲不明的胡同。

北京城因为他
而却滴水不泄
成了一件高不可取的新神器。
所有的故事都蒙上天鹅绒
这是我们母子之间
博大精深的魔术。
我总是那个猜谜的人。

吃半碟土豆已经饱了。
送走一个儿子
人已经老了。



不可能沿着噩梦往回走


怎么样才能原路回去
怎么样从不可能里找到紧急出口
地狱游戏怎么样为我重开?

只要回去就能越飞越玄。

冰雕的含羞草
千千万万根又从身上发芽
拔不断的毒箭又软又韧
伤口们一触即合。
我是一个人
又是大片神奇的植物。

子弹穿过
我和它一起透明。
无数次我看见我确实死了
又逆着风簌簌地活过来。
反反复复总在边缘
黄了又绿的吊钟花们
开在深渊中间。

让我再试试死到临头的感觉。

可是没有回去的路。
太阳又到天花板上放下两块水豆腐
电视里发布黄色寒冷警告。
我醒来
看见的又是心不惊肉不跳的一天。



蝉叫


蝉强迫我在粗砂纸间走
让我来来回回地难过。
又干又涩又漫长
十米以外爆炸开花的泡桐树
隐蔽很好的蝉在高处切我。

总有不怀好意的家伙
总有藏刀子的人。
今天轮到蝉了。

谁会去区别蝉和蝇和蜂
昆虫们都有荧荧发绿的内心。
从没正面端详过一个敌人
我始终被层层蒙蔽
一直到戏落而幕布缠身。
悲剧和喜剧都把力气用尽。
一点也不雪白
一点也不火红
一直到我不知不觉把颜色褪没了。

现在我走向隐蔽了蝉的泡桐
它像胆小鬼一样束立
天下肃静。



南下的交通工具


北方大雪的晚上
把我的心一分为二。
雪里闪烁向南的一路流星
穿过我这个空人。

我的儿子在火车上
骑着两道寒光前进
夜灯一遍一遍
给钢轨的长腿镀银。
我的丈夫等待别人让他起飞
冻僵的蜈蚣
机仓里垂着一百多条安全带。

南下的交通工具
磨着已经没有了心的地方。
我空空地站在夜里
雪落大地
我把它们越看越厚
越看越重。

为什么又是向南?
天早早地灭掉
雪慢慢地长
我跑远的心在天地划一下
火车和飞机看见了精细的地平线。

人离开多么不容易
想再回到下雪的这个晚上
已经没可能。



我的心碎步碎步走得飞快


是真正的飞快
千里万里立着的物品全给吓住了。
今天吓住了明天
明天跳着脚向远方传递。

我的心跳得太快了
它在前面紧拉
而我只能随后慢慢地唱。

我用三天时间改一首诗
试了十几种出路。
剑兰在这三天里败了
而桂花刚开
清脆的白菜才买回来。
我喜欢这种有弹性的日子。

本来就是一场游戏
我派遣心去做个急先锋。
闪电在前雷在后
我要留有一个空间
在漆黑里从容地用剑
试试各种弧光。

我的心永远在我危急的正前方。
使我率车驱马驾到的时候
像个真正的王
决不会着急
决不战战兢兢。



今天不好


今天的太阳好天空好
大雨洗新了满园的龙眼树
手卷起了软竹帘。
但是我不好
所以今天不好。

太阳和月亮同时在天上。
是昨天又返回来
还是明天无故地提前。
时间一定不多了
日和夜着急地挤到一起
天光刺眼。

如果能找到原因
我一定先把今天变好。
然后一点点美化未来
可是满头戴花的龙眼树傻站在窗前
既不快乐也不散开。

龙眼啊龙眼
理由不可能被看见。
只有我觉察出今天的种种不好。



西瓜的悲哀


付了钱以后
这只西瓜像蒙了眼的囚徒跟上我。

上汽车啊
一生没换过外衣的家伙
不长骨头却有太多血的家伙
被无数的手拍到砰砰成熟的家伙。

我在中途改变了方向
总有事情不让我们回家。
生命被迫延长的西瓜
在车厢里难过地左右碰壁。
想死想活一样难
夜灯照亮了收档的刀铺。
西瓜跟上我
只能越走越远
我要用所有的手稳住它
充血的大头。

我无缘无故带着一只瓜赶路
事情无缘无故带着我走。



徐敬亚睡了


在台风登陆前
徐敬亚这家伙睡着了。

现在徐变得比一匹布还安静
比一个少年还单纯。
那条睡成了人形的布袋
看起来装不了什么东西。

狂风四起的下午
棕榈拔着长发发怒
我到处奔跑关窗关门
天总是不情愿彻底垂下来。
徐真的睡了
疯子们湿淋淋撞门
找不到和他较力的对手。

一张普通木板
就轻松地托举起一个人。
我隔着雨看他在房中稳稳地腾云。

如果他一直睡着
南海上就不生成台风了。
如果他一直不睡
这世上的人该多么累。

最难弄的是人这件东西。



我不写诗的那些日子


多么平常的日子
诗散漫地出门
树上云端都去走走。
诗也有它自己的事情
将军也要度假。

守在最近处的锦衣侍者
只要我招呼
只要我抬一抬手。
过去的一年我没有买日历
我没写诗的半年里
日子照样时紧时慢地走。

沉的东西并不永远沉
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去珍贵
对于别人它什么都不是
对于我它是诗。
昨天还是诗
今天已经不是了。



晚上的海被我看见


南海上升起夜晚的怨气。
哪个可怜的人
情愿领养这样皱纹密布的老母亲。
在蓝天白云以后
还要留下来爱护黑暗。

唱颂歌的人都躲藏得很深。
沙子下面还是沙子
苦下面还是苦。
海面晃动最后一点点月光
她就是深渊
深渊原来也要穿件素雅的衣裳。

我不敢再向前了
苦涩不可能走远。
巨大不安的黑色复仇者
葬身给她的人
一排一排挺身而出
吐出白的牙。

悲剧不肯谢幕。
坏事情从来就是一架永动机。
我该怎么样忘记过去
熬过海边的深夜?



床上堆满棉花制品


棉花们自己松松地跑起来
让人感觉冬天最好
我想我今后
不再期待别的什么季节。

永远在冬天的下面。
棉花的魔力
使我睡下去还能醒过来
醒来还没离开这个人间。

可是我并不认识一个种棉花的人
是他们千手千眼
把暖和带来。

雪停步在北方
我的心前一片白茫茫。
我想在亚热带生产最好的棉花。

我在计算
我还有多少时间享受发青的冬天
享受棉花的慈软。
总要有一个人能享受矛又享受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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